卡洛因。
出生就被丢在孤儿院,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长得和其他猫又不太一样,有四只猫耳,俩条尾巴,右手发黑且粗糙如甲壳,坑坑洼洼地像被啃咬过而留下的疤。这是典型的跨族繁衍导致的畸形特征,在 “混体” 知识较为普及的现代,他依然被其他孩子亲切地称为“扫把星”。
酸酸的、透着点苦涩,某种未名的思绪卡在喉咙,他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任由难受的窒息感扼住呼吸,硫磺般灼痛的记忆将呼吸道烫的血肉模糊,任凭他怎么抓挠,喉咙里什么也没有,空有一腔苦痛却无从得知缘由————这是卡洛因对孤儿院时的全部感受,他实在想不起那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雾蒙蒙的记忆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一只猫陪伴他。
卡洛因给他取了个名:种子。
幸运的是,他带着种子离开了孤儿院。蓝绿长发的男子牵着他的左手,滚烫的体温传递至卡洛因的血肉,刺骨的热意却让他不由自主的安心。
男孩情不自禁地忆起前刻的交涉,拜别礼是每个孩子离开孤儿院都需要经历的特殊仪式,卡洛因也不例外。区别于他人会在当日收到精致的礼盒、充满不舍而真挚地祝福,喧嚣与欢呼;卡洛因的拜别礼没有多少人,没有告别的礼物,死一样的寂静。
卡洛因习惯了。
领养他的人是身形高挑却有些消瘦的男子,他长发及腰、绿蓝渐变的发束被精巧地打成俩股麻花,衣服是很干练的露肩运动背心、有些随意的黑长裤。卡洛因摸着良心想,这身装扮其实让人看起来没那么靠谱,哪里都透着 ”刚运动完的青年随手就来孤儿院捡个孩子回家“ 的荒诞感。
可惜青年的面容小巧英俊、眉眼英气,亮晶晶地血眸隐约泛着肃杀之气。
气质靓丽大抵就是形容他这样的人。
卡洛因晃神间被一道拦在身前的阴影拉回意识,一只苗条而有力的胳膊挡着男孩的视线,卡洛因只能看清握住伞柄的手腕凸起的青筋、顺着伞身缓缓滴下的浑色液体,还有弥漫于空气中突兀的馊臭。
[ 谁丢的。]
那个青年开口道,和卡洛因想象中的声音不太相似,那嗓音异常的成熟且富有磁性,大概是三至四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声线。
在意识又飘忽的间隙,不识好歹向卡洛因扔鸡蛋的小鬼已经被青年从角落中拽出,看护的保姆大气都不敢喘,她拉着其他看热闹的孩子们匆匆忙忙就进屋。
[ 你知道报应嘛。]
他俯望着底下的小鬼,赤瞳燃起星星怒火。
[ 做害人的事、就会遭报应。]
青年拿起小孩藏在袋里的几颗臭鸡蛋,毫不留情地全朝他脑袋扔上去。从未受此屈辱的孩子大哭大闹着原地发难、吃痛的脑袋微微红肿,那伙联合准备让卡洛因出糗的帮凶们被一刀快速略过的眼神吓得不敢再冒进,谁也不敢上前扶那哭的撕心裂肺地小鬼,任由那股恶臭和哀嚎在庭院肆无忌惮的蔓延。
直至青年,温和地牵着男孩离开孤儿院。
*****
[ ...... ]
阳光真是明媚啊。
才怪。
卡洛因一大早是被暴雨怒砸房顶,那如空袭般的巨响给惊醒的,少年披着凌乱的黑发坐在床边,望着茫茫大雨仍有些发愣。
刚刚,好像梦到父亲带他回来的时候。
[ 咪~]
底下突然传来了轻飘飘的一声,卡洛因扭头一看,黑白色的牛奶猫正端正地坐在床下看着他,套着白手袜的小手拘谨乖顺的叠在平行,大大的绿珠倒映着卡洛因略微苍白的面孔。
[ 饿了,吗......]
少年抬头望了眼壁钟,现在是早上6点15分,离饭点还挺远,估计种子是想出去遛弯了。卡洛因这样想到,小猫又喵了一声,开始扒拉他的裤腿,仿佛在积极应征着卡洛因的猜想。
他撑开布满疤痕的双臂、伸起懒腰,一只手抱起小猫去浴室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准备好航空包,牵绳和猫条等必备用品后,就悄悄地出门了。
*****
卡洛因住在学校宿舍。
由于临近开学日,避免手忙脚乱的卡洛因早早入住宿舍。还记得义兄早早嘱咐的校园规定———高班的学长学姐晚上会出勤,有时会忙到凌晨才回来休息,所以请尽量避免在宿舍楼制造噪音,多体谅体谅。
当时卡洛因似懂非懂地应下。
咔擦。
是门把被悄悄拧开的声响。
一大请早,宿舍楼道安静的连蚊子声都没有。
这一层都是新生的宿舍,目前亮起的房灯只有他一户,整个楼层透着毛骨悚然的宁静,昏黄的灯光更是惹人鸡皮疙瘩。卡洛因显然不在乎,他蹑手蹑脚的托着小猫在廊道左盼右顾,因为走正楼可能会遇到不喜欢宠物的同学——虽然他们宿舍楼的人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总之,卡洛因一般会选择抱着种子走偏远的楼道。
对的,特别不放心小猫的卡洛因更愿意抱着小猫上下楼。
归功于他平时锻炼有素的身体,就算抱着14斤的庞然大物来回走8层楼也能面不改色,换作他人早就累成滩饼粘在楼梯上,恨不得像易拉罐一样滑下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落下,严格来说,这绝对不是溜猫的好天气,可种子偏生是逆常理存在的绝世好猫,不仅不怕水、什么时候都会任由卡洛因作为,被摸个三小时都是常态,也不叫嚷、不生气,简直是为人们量身定做的毛绒玩偶————只不过,这个玩偶是活得。
这样可爱乖巧的让人发指的小猫却特别钟意在湿漉漉的水洼踩跳,尤其是这样不大不小的细雨,路面凹凸不平的小坑口正好蓄满凉爽的“小水池”。
卡洛因很难不去在乎种子的感受,小猫是他记忆中很重要的存在————即便那段过去模糊的只剩幽幽梦遗、辨别不清虚实,他仍坚信小猫是他人生拼图之一,仿佛拉扯着他的灵魂,无法割舍。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门前,准备出学校大门时,卡洛因瞧见巡视亭里的值班安保和面生的灰毛女性。
[ 卡洛因?] 面色幽冷的安保大哥注意到少年的身影,收起惯性的冷脸、不动声响的掐灭所剩无几的烟头,他扭头望向卡洛因:[ 又出去找猫吗?]
卡洛因闻言愣了会儿,摇了摇头道:[ 遛,遛猫......]
[ 哦,这样。] 青年望了望他身后的包,又将目光放回他身上,[ 下雨天还出去遛猫吗?]
[ 种,种子喜,喜欢...] 他挠挠头,有些尴尬无措地低下脑袋。
他实在不擅长和人沟通。
啊,那个女生一直盯着他笑,好让人不安。
少年心虚似的移开视线,尽力把目光放在地面的水坑。
[ 这样啊。]
黑发的青年神色严肃,眉头微皱,像在思索着什么。随即他从抽屉拿出部手机,朝卡洛因呼唤一声,示意他过来。
少年挪动稍不自在的脚步,接过青年塞给他的手机。
[ 老样子,有事就打给我。]
[ 好,好的...] 卡洛因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过手机,每次只要他外出,安保会特意交给他一部手机用于联系。虽然才来到这所学校没多长时间,但安保对卡洛因的关心程度着实让少年有些无措。
他瞄了眼手中黑色的“方砖”,将它小心翼翼收好、才慎重地——一如往常向安保道谢,又礼貌性的向灰发小姐鞠躬后,步伐有些狼狈地离开了。
[ 还真是腼腆的孩子呢。]
旁观多时的少女收回凝望少年背影的目光,轻笑着和安保继续刚才的对话。
[ 很久没见帕乌叔叔特殊照顾的孩子了,又在瞒着东西啊大叔~ ]
[ 见笑了,简小姐。] 被称为帕乌的安保依旧挂着严肃的神情——那是他习惯之一,他确实并不爱笑。不过这里的人大都习惯了,他们都知道帕乌其实人很好,挺好说话。
当然,前提是你没惹毛他。
[ 确实有些好奇。] 简笑了笑,安抚了怀中开始不安定的猫咪后,她又旁敲侧击地问道:[ 所以是新生吧,我以前没见过他。]
[ F1的新学生。] 帕乌边擦拭着书架边说道,[ 4天前才到这里,你不认识也不奇怪。]
[ 啊~是新学弟啊。] 简一脸顿悟,又一脸兴奋道:[ 当时半夜被浮游悠神秘兮兮拖着进来的黑兜帽?在BLOCK A二层 124号对吧对吧?]
帕乌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 真可怕呢,居然能和那恶毒的家伙摊上关系~ ] 简笑眯眯地比划起来,[ 那天可是全F4的人都没撬开悠的嘴呀,任何揣着八卦心打探那孩子的都被挂阳台了哈哈哈、帕乌应该还记得吧,那天BLOK A三层的阳台可是挂满一排人哦~哈哈哈! ]
帕乌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玩归玩,倒是别把我亭子炸了。 ]
哦天啊,谁曾想他一觉醒来发现亭子被这群小兔崽子轰掉的心情,害他日晒雨淋的工作3天。
[ 抱歉嘛、那是失手了~ ] 俏皮的少女吐了吐舌头,[ 我也没想到那个角度会轰到,我就说浮游悠那家伙恶毒极了,他故意的啦,完全是故意让我轰掉你的亭子的啦!]
帕乌心累,帕乌不想说话,黑发青年就这么任由简在他柜台窗口摸鱼闲聊,反正离开课钟点还早,只是这雨下的没停没了,让他怪心烦的。
帕乌瞧着人还少,擦亮打火机的火舌,娴熟的点上一根烟。
[ 大叔,少抽点啊。]
[ 啊,知道了,下次戒。]
面对青年敷衍对方应和,简摇摇头选择性装瞎,埋头继续填写手中的申请表格。
[ …… ]
[ 那孩子也养猫吗?] 简突然开口问道。
帕乌手中的动作一顿,罕见地没接话。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俩人间拉扯了数十秒后,帕乌清清嗓子,打破了这让人焦灼的氛围。
[ 有的。]
*****
逃离社死现场的卡洛因撑着伞狼狈的躲雨中,出门时渐小的细雨突然发怒般砸向地面。现在是11月,正逢马来西亚的重雨季。虽说手里握着伞,但倾盆大雨在狂风的加持下,这点遮蔽形同虚设。
天啊,他今天应该在学校里遛猫的,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冲出来,现在裤子都湿透了。
感觉不太好。
浑浊的雨水打的裤腿冰凉,卡洛因望着寂静到除雨声、毫无生气的街道,出神的想起某个雨夜,踉跄地拖着剧痛的双腿、温热的液体挂满他的身体,明明前方就是温暖而熟悉的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推开那扇门。
卡洛因没察觉,他的躯体随着回忆开始颤抖。
突然一道闪光刹那照亮了阴沉的天空,雷霆的怒号贯穿少年的耳膜。
他浑身顿时冰冷,连温热的血也顷刻冰冻如霜。
【如同劈向他脑袋的一把刀】
鲜红在积水中迅速抹开。
是尖啸声、紧急的笛声在嗡鸣,他听不清周遭的言语,连回忆也在此时变得断断续续,仪器尖锐的嘶哑着,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了解,唯一清晰的只有一直安静着坐在远处看向自己的猫。
灵魂猛地撞进身体的感觉不好受,待卡洛因回过神时,伞已经不知何时报废,全身湿透的少年急忙躲在窄小的屋檐下,可这没什么作用。雨水还是无情拍打着他,他卷缩一团的身体也愈发冰冷刺骨。
他莫名的不安,却找寻不了恐惧的缘由。
他讨厌雨天。
少年呆呆地看着翻滚的黑云层落下沉重的雨水,思绪飞的太远,以至于卡洛因并没有注意到向他走来的娇小身影。
[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一把伞递到了他头顶。
卡洛因抱紧了身子,微微颤颤地抬起头。
对方是一名小女孩。
穿着深蓝的雨衣,长长的衣身遮住了小腿,雨靴还沾着泥巴。她一只手拿着伞,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小小的身子还背着个包,和挎包。
但最让卡洛因在意的,还是她脸上的疤和缝合痕。
[ 你还好吗?别坐地上了,会凉到屁股的!]
女孩松开了行李箱,伸出另一只手递到他面前:[ 喏!]
[ ...... ]
卡洛因愣了愣,他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布满缝合痕和深蓝疤的手——可犹豫了数秒,他还是伸出右手,回应了女孩的善意。
女孩搭把手将少年拉了起来,她看着湿漉漉地卡洛因忍不住噗嗤一声。卡洛因不太理解她的行为,歪了歪脑袋看着她,惹得女孩又忍不住笑出了第二声。
[ …… ]
[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
眼看女孩即将发出第三次噗嗤声的卡洛因邹起眉头,隐约闻到少年不满情绪的女孩识趣地收声,轻咳俩声后转而微笑的,牵住卡洛因的手。
[ 那,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他呆愣望着她的眼睛,不知何时脱口而出道。
[ ……好。]
*****
他们没走远,在附近找了间刚开门的小茶馆避雨。老板娘好心给了俩毛孩儿一条干净的毛巾,和热乎乎地茶水。
[ 你喝水休息会儿,我来帮你擦吧!]
女孩自告奋勇地拿起毛巾站到卡洛因身后,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一后背一凉。
刚拿起茶杯想小抿一口的卡洛因就被女孩如搓衣服般,狂野地擦毛技术给深深震撼。
他也顾不上地板洒出多少水,努力稳住双手,将杯子放回相对安全的桌面,这才避免了一场"杯剧“发生。
[ 对了,我叫麻袋,你叫什么~ ]
自称麻袋的女孩放缓了手中搓毛的力速,她眼里闪着期许的光望向黑发少年。
[ 卡...卡洛,因......] 当事人稍微偏了偏脑袋,他被炽热的目光,注视的有些不自然。
[ 卡,洛,因......好特别的名字啊!你是本地人吗?]
[ ...嗯。]
[ 那你肯定很熟这里的路吧!]
[ ……还,好。]
[ 能帮我个忙...!]
[ 嘶!]
[ 哎哎哎对不起!]
卡洛因吃痛的捂住被拽了一把的头皮,麻袋连忙往那块地方吹吹气,边吹边心虚地念叨着:[ 痛痛飞走~呼——痛痛飞走!]
[ 十分抱歉!]
[ 没,没关关,关系.....]
[ 真的十分抱歉呜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 ……没,没没什,么。]
[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啦!我给你点些吃的赔罪好嘛!] 话刚说完,麻袋就干脆利落地拿起了菜单打量。
[ 你喜欢吃什么样的菜品!]
[ 真,真的...没没,没关系......] 卡洛因摇了摇头,小声地说道。
他并不擅长应付热情的人,很显然麻袋完全符合卡洛因对于热情的刻板印象,她充满活力的嗓子光听就足以让他手足无措。
[ 那...老板娘!麻烦来俩份古早味清汤面和俩碟蟹仁卷烧卖!]
卡洛因惊讶的抬起头,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麻袋就迅速打断了他:[ 别这样,我也要吃早晨的嘛。]
她扭头看向卡洛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不如我俩一起吃吧!]
[ …… ]
麻袋请客计划得逞后,就开始在挎包里翻找她的小钱袋,就是不知道这店的食物好不好吃。
她也是第一次来呢。
*****
暴雨还在稀里哗啦地拍打着屋瓦。
漆黑的苍穹“咕噜咕噜”的响,麻袋揪了眼店外的天色,估计又要打雷了。暴雷落下前,她却突然觉得四周静了下来,连雨声都变得温顺。
雷电的闪光转瞬即逝,震耳欲聋地雷声即将穿过耳膜,她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扑向了卡洛因。
【轰隆——】
毛巾捂住卡洛因的耳朵,麻袋在开心念叨着什么,他也没听清楚。只觉得脑袋一热,血液似乎被加了温。
雷声仿佛激励了大雨,雨声愈发响亮,几乎连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麻袋正打算去柜台还钱,可脚刚迈开就定在原地。
尽管压低了声音,但麻袋还是隐约还听见身边那人轻轻地说。
[ ……谢谢你。]
【TBC】